,那个戴圆框眼镜的男人正站在波提切利的《维纳斯诞生》面前。
“你今晚的行程,秘书处汇报说取消了?”镜片后的眼睛泛着冷光。
克莱恩的下颌线绷紧了。“是的,全国领袖。柏林有紧急事务需要处理。”
希姆莱盯着他看了几秒,那几秒长得足够米开朗基罗完成一副素描。下一刻,他微微眯起眼睛:“和那个中国小姑娘有关?”
金发男人没有回答,可他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希姆莱从鼻腔里哼出一声,那声音里没有预想中的震怒,反倒带着某种长辈式的无奈。“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还去?”
这个似曾相识的问题让克莱恩呼吸一沉。就在今天早晨,电话那头的中国将军也这样问过他。
“她前晚哭了。”他说。
希姆莱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,那里面有审视,有衡量,还有一丝或许连本人都未察觉的、类似回忆的微光。也许这个冷酷的掌权者也曾年轻过,也曾为某个人不顾一切过。
最终,他只是摆了摆手。“去吧,但别耽误下午的汇报。”
转身离开时,克莱恩听见身后飘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:“年轻人…”
他没有回头。
下午,克莱恩回到酒店收拾行李。
简单的行军包,几件换洗的衬衫,一份给她的礼物,在佛罗伦萨一家老店看到的,用橄榄木雕刻的小兔子。
那家店在阿诺河对岸的一条小巷里,橱窗里摆满了手工雕刻的木偶。他路过时,一眼瞥见那只小兔子,圆滚滚的身体,毛茸茸的尾巴,长耳朵警觉地竖着,仿佛在安静等待着谁。
他几乎一瞬间就决定了要买。
和那枚银兔子刚好一对,银质的精致矜持,像她初见他时,怯生生的模样;木质的温暖柔和,像她笑起来时,眼睛弯成月牙的样子。
他将小兔子放进口袋,就在这时电话响了,接线员那边报的是柏林中国大使馆的号码。
“喂?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杂音,接着是她细弱的,带着犹豫的声音:“克莱恩先生?”
男人的心脏漏跳了一拍。
“是我。”他说。声音不自觉放柔了一些,柔得他自己都觉得陌生,“怎么了?”
“没、没什么…”她的声音像一只缩在雪地里的小兔子,怯生生地探出一点耳朵,“就是…想问问您,今天的行程…顺利吗?”
她在试探。克莱恩一眼就看穿了,她想知道他会不会回来,却又不敢直接问出口。怕显得太在意,更怕问了会失望。
可她终究还是拨通了这个电话,
男人心头像被被温水泡得发胀,又胀得发疼。
“今晚行程取消了。”他语气平淡。“我晚上航班回柏林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极轻的吸气声。他几乎能看到她此刻的模样,杏眼微微睁大,嘴唇不自觉地张开,白皙的手指紧紧攥住电话线,就像圣诞夜在槲寄生下,他突然吻她时那样。慌得不知所措。
“回…回来?”她的声音微微发颤,显是没想到他会回来的那么快,“可是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克莱恩说,唇角不自觉上扬。
回应他的又是那种他熟悉的,带着哽咽的沉默。
克莱恩耐心地握着话筒,他在等她开口,等她委屈,等她把任何心事说出来,他可以这样等一辈子。
“克莱恩先生……”她的声音更小了,小得几乎要被电流声吞掉了去,“您……您为什么……”
“因为某个人前晚哭了。”男人直接打断她。
他本可以找无数个冠冕堂皇的理由,公务需要、行程变更,任何一个都说得出口。可他想让她知道,她哭了,他听到了,他在乎。
“电话里。”他补充道,“哭得鼻音都出来了。”
“我……我没有……”她本能地反驳,声音却越来越小。
“有没有,我听得出来。”
那头传来一声轻轻吸鼻子的声响。但这一次的沉默,和从前都不一样,电流里,悄悄漫开了一点暖。
“克莱恩先生……”她又唤了一声,这一次,声音里裹着藏不住的委屈,像个终于能放心撒娇的孩子。
“嗯?”
“……没什么。”她顿了顿。他能想象她咬着下唇欲言又止的模样。“就是……想说,路上小心。”
克莱恩的唇角弯得更深了一些。路上小心,多么普通的话,可她说出来,就如同一颗糖融化在胸口。
“等我。”他说。
“……好。”
克莱恩把话筒放回座机上,低头看着大衣口袋里露出的橄榄木小兔耳朵。
快了。他看了看手表,下午三点半,从佛罗伦萨到柏林的航班,最早一班晚上七点四十五起飞。
还有五小时。
柏林中国大使馆,晚上八点。

